那是四月的夜晚。星辰漫天，空气微凉。校园的小路上，这个女孩子，微尘。穿了单薄的毛衣，捧满满一袋纸鹤，手心微微地出着汗。她花了整整一天，猜想，排演，接下去这短短几十秒、甚至几秒的场景。怎么说，怎么做，都害怕出丑。唯恐在他面前，有丝毫的闪失。

    近了。近了。可以清晰地听见三五男生高声的谈笑。那声音，她再熟悉不过。无数个日夜，记住那个人，也记住了他身边所有的风景，所有的其他人；于是看见了他们，就看见了他。不是吗。暗恋的女孩子，也许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 她远远看见那团橘色的灯光，错落的人影。明亮光影里，那个人的侧脸愈发清晰可辨。微尘看见他凌乱的头发，忽然感到害怕。离灯光越近，她越恐慌。好像关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游魂，害怕在亮光的照耀下将无所遁形。

    她终于受不住灯光的炙烤，仓皇逃走。待到绕过那片吵嚷人群回到寝室楼里，她却开始后悔。她低头看着这满满一袋五彩的纸鹤，恨得咬牙切齿。

    再回去已无可能。罢了，我就退一步，电话道声生日快乐好了。也好看他反应，再择时机送出礼物吧……

    窗外喧哗一浪高过一浪。他们想必很是快乐。然而这个暗恋着的女孩子守在电话前，一遍遍练习问候的话，却也似守着一份安然愉悦。

    宿舍熄灯前，人群终于平静下来了。微尘此时却听见安静的大楼里传来一阵轻快脚步。打开门，依稀光亮中只看见住在楼上的那女孩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梯。是她吗？……怎么不是呢。那个美丽的，摇曳生姿的，骄傲的雀跃的背影。那个近来出现在他身边的背影。她又怎会不熟悉。

    她的眼睛蓦地有点刺痛。赶忙慌乱地翻电话簿。找到他的号码。按下一串数字。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遥远而空旷，像极了她的心跳。

    “喂？”一个模糊的男声差点叫她跳起来。

    这是他的声音吗？这是他的声音吗！微尘想润润嗓子，让自己的声音甜美一点，再甜美一点。可是咳了一下之后却发现听筒里只有粗糙难听的吼声。她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
    对方温柔的声音再次问她要找谁。她结结巴巴报出了那个人的名字。片刻沉寂之后，一个跟刚才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    微尘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刹那，心里似乎一阵尘埃落定了。

    那个电话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她将听筒紧紧按在耳朵上，疼了也不松手；生怕一松手就漏了他说的话。一分钟的对话很简单，他问她想说什么。她祝他生日快乐。他道了谢，然后听见这个小女孩支支吾吾的，就继续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。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支吾了很久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她听见那个人在电话另一头呵呵笑了。于是甜蜜地想起了他微笑、大笑的样子。这一次，没有别人，他是在冲着她笑呢。六十秒呢。他给她的时间，比她原本期待的要长得多。

    电话挂掉的瞬间她如释重负。却在接踵而来的下一秒里陷入了长长的寂寞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若干年后她说起那个夜晚和那个电话，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。不过是个粉红色的梦。梦醒了就什么都过去了。她说她不记得自己把那些纸鹤丢在了哪儿，却清楚地知道她的心已经从那里回来，已然停靠在一个温暖的地方。